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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家的路

大河邊的自留地2020-06-04 15:13:21

1946年冬月,渭北平原白雪茫茫,大地寂然無聲。是時,國共內戰已在一些地區打響,潼關以西地區還尚未受到波及。國軍駐扎在黃河沿岸,等待著不知何時來臨的戰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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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年臘月二十七黎明,在茫茫雪原上,有一個黑點在急匆匆的移動。如果我們把鏡頭拉近,那是一個穿黃大衣軍服的年輕人,獨自在大雪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前行。一切像是沒人打擾一樣,極度的安靜,只有他踩在雪地上的嘎吱嘎吱聲,或許還有他不安的心跳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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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4年后,那個年輕人77歲,已然不年輕了。多年疾病在身,他早已離開了田地勞動。但當他回憶起54年前乃至更早的歲月,他依然清楚的記得,1946年底他如何做出了那樣一個選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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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1127日。我18歲,爺爺77歲。我們爺孫倆圍坐在火爐邊,他給我講起那過往的歲月。火爐中燒著噼啪作響的樹根疙瘩。燈光昏暗,只有竄起來的火苗映照著我們的臉龐。火爐上邊吊著一個漆黑的鼎鍋,里面燒著熱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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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的談話,從我一個好奇的提問開始。

“爺,在舊社會你坐過火車嗎?”

“坐過,從北潼關開小差回來就坐過火車。”

“那時候你坐的火車啥樣子,你還記得不?”

“我坐的那個火車是敞的,沒蓋子。坐那車,也沒掏錢。當兵的不出錢,我扒上去的。”

“那時候你住店安全不?有黑店么?”

“黑店?那時候沒啥黑店了。黑店就早了…… 咱這兒長灘那兒,早些時候就開過黑店,就在河對岸,肖家溝上來那河灘里面些。在那個時候,那邊是大路呢!”

“在那開黑店干啥?搶人么?”

“搶人算啥,還把人殺了呢!”

“那,在舊社會你見過殺人么?”

當我問到這個問題,一下子勾起了爺爺的回憶。他想了片刻,緩緩說道,“我沒見過殺人,但我見過活埋人。就在北潼關當兵那兒見過。有個當兵的逃跑,沒逃脫,被人家逮住,當場活埋了。當逃兵危險哪!逮住,不是槍斃,就是活埋,把你一頓打個死不活,然后活埋。”

我努力在我腦海中勾畫著這個可怖的場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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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國35年,即1946年,爺爺被“拉兵”,解送到黃河邊的北潼關當兵。那時爺爺新婚不久,思家心切,加之實在無心去充當炮灰,一心要從隊伍里面跑回家。

我問北潼關在哪里,爺爺說,北潼關就在耀縣那邊,從耀縣到北潼關還有一百多里路。沒過黃河,就在黃河西邊扎的兵。他們夜里放哨,就在河邊。那時在黃河邊挖了又高又深的戰壕,人就站在那里面放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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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北潼關回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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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從北潼關,我是半夜走的。那時團部看上我,非要叫我去團部去當文書,團長親自叫了我幾回。我心里有數,如果到了團部,那是無論如何也回不到家了。我就堅持不去。團長就吩咐我們排長,讓把我培養住,每天讓我吃飽吃好,還每天給我一包紙煙。就這樣,我還是沒去,我想回家么!咱們這兒,張村有個人跟我一起,他就去了團部……我團部沒去成,上面安排讓我在連部當了名文書。那活兒也好耍,沒啥事可干。就在連部期間我自己給自己開了路證,蓋了連部的印章,連連長的印章也蓋了。有天我給連里說,我要下班里去,想借機開小差逃走。我到了班里,晚上給我弄了弄了糕饃揣在身上,又弄了個墨盒、一支筆,都裝在,所有手續也帶在身上。半夜起來,我說我要去連部,班里的人都知道我在連部,也不問什么。這樣我就跑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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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雪下得好大啊!一腳踩下去就快要埋了膝蓋。我引路走得急。110里路,沿途到處扎的是隊伍,走一截人家盤問口令,‘干啥的?口令?’我就答口令。走一截,就這樣問口令。眼看天亮,終于跑出來。馬上到車站了,我聽到火車叫了,心里暗叫不好,我趕不上火車了。沒辦法,我就趕往縣城。到了縣城,看到那邊的隊伍才起床,去河灘邊洗臉。我穿著軍大衣,徑直走過去。一直上了一道山梁,看到個小廟,旁邊有個小買部,我就問路,‘老大爺,我要去西安,從這兒到哪個車站好走啊?’人家告訴我‘獨立站,你直接去獨立站。’我問了路,下坡走,見到有個賣面的攤子。我就在那兒吃了碗面,身上沒錢,我就給了人家一條白毛巾抵賬。到了獨立站,還沒有火車來,我就找了個酒家,呆在里面混時間。天不早了,火車終于來了,我就扒上去。那是個裝煤炭的火車。上面當兵的很多,也沒人認出我來。那時到處有拉野兵的!我上了車,就有人問我要手續。我正要掏我的手續,旁邊另外一群當兵的嚷道‘不要掏!他們敢胡纏你,我們拿槍托揍他們!’人家是廣東兵,說話嘎哩嘎啦的,這樣也沒人敢問我要手續了。坐火車一直到了咸陽。下了車,當兵的好多啊!當兵的生一堆一堆的火,全圍在一起烤火。我壯著膽子,加入到烤火的士兵當中。但我不敢在一個地方長待,就來回竄,不停挪地方,這樣就沒人顧得上盤問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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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解,“那你為什么不單獨避到一個地方去呢?”

“哪敢啊!那時候到處都在拉野兵,見兵就拉!到了晚上,又有票車到了咸陽站,我就又扒上去。人家開始不讓我扒,我大聲說‘我有公事要辦!’,就這樣混上了車。火車到了武功站,從咸陽過來的第二個站,我就下車。從那兒下了車,看到車站有個賣湯圓的,帶甜酒的那種【即現在的‘醪糟’】,我就喝了一碗,身上沒錢給人家,就又給了人家一條手巾。我打聽到周至縣怎么走,人家指著前面一個背包袱的人跟我說,‘看到那個人沒?他天天去周至趕集,你跟著他走準沒錯!’我快步趕上那個人,說‘同志,你也去周至吧?我不知道路,咱一塊走吧!’就這樣我們一路走,過了渭河,下了船,看見對面有道高坎,上面站了兩個當兵的,把我攔住了。問我到哪里去,我回答‘我要去周至縣。眼看快過年了,我給連部割大肉。原來是要準備去西安的,又聽說周至縣的豬肉便宜,就過來了。’人家又索要我的公私手續,我掏出手續,人家看了半天,然后說‘同志,你這手續是假的!算了,我也不阻攔你,你走吧!出差么,應該蓋的是連長的公章,你這手續上蓋的可是連長的私章么!算了,你走吧!’人家也是當過連長的,知道這底細。總之,人家沒攔我,放我走了。到了周至縣,我把我身上的墨盒賣掉,換了半升米,人要吃飯啊!周至縣有個賣肉的,看上我身上穿的軍大衣,給我20塊錢買我的大衣,我沒賣。又走不遠,碰到咱這兒江樹灣出山走貨的人!我也不知道人家是哪兒的,只是問‘同志,你去哪兒啊?’人家聽出我是洋縣人的口氣,問我是哪兒的人,我說我是龍亭蔡壩河人。人家說,原來是老鄉啊!才知道人家是江樹灣的人。人家又問我從哪兒來,我說是從北潼關來的。人家也明白怎么回事,說,‘那好的很!我們放下行李,幫你收拾一下!你把你軍裝脫了,我們弄個口袋給你裝進去,再給你裝點棉花進去,你挑上,就說跟我們是一路的。不然你這身軍裝過補了佛坪,到處都在查當兵的。’這樣,我換下了軍裝,打個包袱挑上,跟人家走。前兒晚上住店,沒人查。走到第二天就到了佛坪,在佛坪縣城沒敢停腳。一直到了三角店才停。那兒有江樹灣的人常年開的老店,我們就在那兒住下了,過了個年,過了大年初一初二。初三再啟程走,初四就到了槐樹關。同行的人說,‘現在你別跟我們走了!’,讓我仍然穿上我的軍裝,給我指了條溝,說這是條捷徑,能直接走回家。我就從那條溝進去,一路上都有人盯著我看,但沒問我什么。我一直走回了家。那天隔壁王金榜他娘正過生日呢,人多得很,大家都看我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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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說,“爺,屋里人看你回來高興不?

爺開心的笑了,“高興么!你婆他們都高興的不得了,都以為我回不來了,說你咋回來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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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說,爺,你在重慶當了好幾年兵,為啥還要去北潼關當兵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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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哎,娃兒,你不知道啊!我從重慶回來,地方上的紳良【即豪強大紳,民國時期政府對縣以下的地方沒有實際控制力,地方上的事情實際都是當地豪強大紳們說了算的】非要我去當‘保隊副’,實際上就是干拉兵的活兒。我不當還不行,就只好當了。但我當保隊副,總是給‘跑兵’的人通風報信,說啥啥時候要來拉兵,你們趕緊到某某地方去躲才安全。我本就不想干這個活兒么,不想得罪人!最后呢,兵額缺口太大,沒辦法,鎮公所的人就把我送去當兵了。這樣我就去了北潼關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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經過數月的籌劃,一周的冒險,從黃河邊的北潼關,我爺冒著被逮住活埋的危險,一路化險為夷,翻越秦嶺,到了陜南家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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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,他還是個年輕人,年僅23歲不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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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顧整個逃亡之路,之所以能化險為夷,我爺說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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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有在重慶當過憲兵的底子,一般沒人能盤問得住我。……當初把我解送到漢中當兵,人家一見我,就說‘這是個兵油子!兵油子,不要,不要!’但我還硬是進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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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“漢中有個王海民,也是安的金牙,我也安的金牙。我們約好一起從北潼關回來的。但連部確實看的緊得很,就怕我們跑!時間長了,放松了,有天連部讓他出去買小菜,結果他挑了擔籮筐,跑掉了。這樣一來,人家把我看的更嚴了!每天住在那樣一個民房里面,給我端吃端喝的,不讓我出去走動,就看那么緊!我就說,看你怎么弄,我不跑么!在那種情況下,不敢走,那個人剛剛跑了,怎么敢再跑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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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咱漢中有倆當兵的,當初跟我一起,知道我辦法多,一直討好我。人家有錢,見天給我弄臘汁肉吃,就想讓我走的時候把他們帶上,可我實在沒辦法帶啊!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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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要不是到連部,我還真逃不脫哪!我身上帶了自己開的路證手續,每到一個地方停下來,我就要掏出身上帶的筆重寫手續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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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最后知道我跑了,人家一路搭車來攆我,一直攆到咸陽來了。在咸陽,就在我扒票車走的時候,他們還沒起來呢!那陣要是我遲那么一會兒,人家就趕上我了,就把我弄回去了。盡管車站人多,人家還是認得我的!被弄回去,不是槍斃,就是活埋啊!這些都是咱這兒黃村有個人后來回來跟我說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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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總是不可思議,也許是我這一代人已經嚴重退化了,像他那個年紀,誰會籌劃這么一個事情,誰又這般膽識做成這么一件事情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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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說,爺,你膽子大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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爺爺笑了,隨即若有所思,“我這一輩子,要說我膽子大,我確實膽子大!但我思索到家,考慮啥問題很到家,我絕不黑達糊涂的胡搞!…… 所以我說,你們出門,要鍛煉說話,練膽量。人大了,要把膽量放出來!敢說敢為,你害怕啥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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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重慶回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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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爺兄弟三人,他排行老三。大爺只念過幾年書,二爺沒念過書。那時家里窮,曾祖父為了還債,把家里的田產典當幾無,一家人過得無比艱難。盡管這般困境,曾祖父見我爺念書還能念進去,就毅然供我爺盡可能多念點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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爺爺回憶,“在我們村里念書,最早是在大路口兒那兒念,后來在下村廟里念。老師都是村里的紳良請來的,學問都好。我念書的時候,老師有萬春的張元真先生,王夢熊先生,李志宏先生,王映真先生。我跟著他們念‘舊書’,就是‘四書’那些。后來也念‘新國文’課本。在咱們這兒念了五六年書,初小念完,去縣城南街小學念高小。那時縣城就一個書院小學,一個南街小學。高小念完,就算完小畢業了。在縣城念了兩年,還有一年就畢業了。這時政府出告示招兵,去考試的人很多,我也考了,結果就被招到重慶去當兵了。那年,我頭一次出門去重慶,不過才15歲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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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問,15歲還是個小孩家,家里怎么舍得下放你走啊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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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哎!一個是家里當時確實困難,供不起我念書。另外,那時也到處在拉兵,我走了去當兵,家里你大爺、二爺,就不用被拉了。所以,家里不放我走也不行啊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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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國34年,日本投降那一年,爺爺已在重慶混跡了差不多7年。期間,在重慶鋼鐵廠【重慶戰時的重要兵工廠】當憲兵,經歷了重慶大轟炸,經歷了疫病橫行差點沒了命。有一年鬧瘟疫,人大批大批地死。爺爺也不幸染上了這瘟病,吃不下飯,腹瀉不已,全身虛脫,病得已經沒了人形。他一步一挨地在街頭晃蕩,見有個老頭在擺攤賣藥,他實在沒了走路的力氣,蹲在老人的旁邊挪不開腳步。老頭見他這般,知他是染了瘟病,用長指甲鏟了一撮大煙灰,包好,囑咐他服下可救命。帶著這包救命藥,他找到一家茶鋪,要了兩大碗茶,和著這包大煙灰喝下,睡了一天一夜,醒來后發覺終于解了瘟病。21歲的他,孤身一人在重慶活到了抗戰結束。他越來越想家,加之也早到了成婚的年齡,于是向部隊請假回家。當然,回家后就再沒回過重慶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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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問爺爺從重慶是怎么回家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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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從重慶走,我是請假回來的,那走的很自然。走的時候熱鬧啊,好多的人給我踐行,熱熱鬧鬧的搞了半個月。踐行請我去喝酒,還給我盤纏錢。送了我不少錢。但后來怎么回事呢?營長給我介紹了個車,讓這個車把我送到回漢中。這車是重慶歌樂山的。車開上歌樂山,我一看,不得了,平川大壩,車站、街道版業【‘版業’,洋縣方言,指‘好看,漂亮’】得不得了!司機把車開到這兒,對我說,他已經好幾個月沒出車了,家里已經沒錢用了,他得花幾天時間把家里安排一下。于是我便在他家住下來。他們搞得沒錢,我就掏自己身上的錢供他們一家子吃了半個月才啟程走。我思量,都是出門人,誰都有困難么!這司機是河南人,人還好。一路上他偷著賣票拉客,我收錢,他點人數。錢袋子就捏在我手里,但我沒要人家一分錢,我只要他把我伙食管上就行。他開車一直把我送到褒城縣【褒城縣,自唐以來就是天下聞名的‘褒城驛’,號稱‘天下第一驛’,今在漢中勉縣河東店鎮】來,我再坐了個馬車回來。司機這人還算有良心,后來還給我來過兩次信,問我啥時間回重慶,他親自開車在褒城等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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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說,爺,你那樣幫那個司機就不后悔么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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爺爺非常鄭重的給我說,“人出門么…… 我一輩子愛窮人,不愛富人。誰有困難,我哪怕把我衣服賣了也要去搭救,我就這么個人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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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年,我爺返家,與我婆結了婚。此后的年月中,他們養育了五子一女,膝下有十一個孫兒孫女。從59歲起,他和我婆承擔了我的撫養任務,直至我10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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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58月末,我去德國念書之前一個月返家看望爺爺,其時他重病染身,狀況很是不好。離家前的那夜,我們爺孫倆聊天到深夜。我說“爺,你不要再操心我啥了!”,他搖了搖頭,說“我不操心了……光操心你身體好就行!”他說,他會等到見我回國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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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77月,我回國前三個月,我爺溘然長逝。留下我終身的遺憾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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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想在我的有生之年,去看看我爺曾經呆過的重慶的磁器口、歌樂山,去看看黃河邊的北潼關。不知道他當年資助過的那個河南司機,今何在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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斯人已去,緬懷故人故言,記此文,以為念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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